苦难与辉煌
张曦华
经过漫长地等待,文化大革命前入学的大学生,终于在1970年中全部分配工作了;然而,大学毕业的前夕,1970年初的几个月,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。文化大革命从利用大学生“造反”到反过来整肃大学生的阶段:大学办到了农村(华中工学院被迁到了咸宁山区),政治运动代替了传授知识,大字不识的“工宣队”成了堂堂的高等学府的各级“领导” !疯狂年代的荒唐事自然不足为奇,刻骨铭心的是:我居然遭到了同学中的小人和歹徒的阴谋陷害!当时,全国在搞一场清查“5。16”( 湖北叫“北、决、扬” )的运动;本来这和我毫无关系,但我却被人以罗织的“言论问题”(攻击林彪、江青等等)拖下了水,遭到了残酷斗争,无情打击!这可能是平日恃才傲物、喜欢高谈阔论惹的祸。肆无忌惮的非法拘禁,明目张胆的限制人身自由,日复一日无聊的批斗,无耻的政治恫吓,恶毒的人格侮辱,挖空心思的人身攻击,卑劣 “武斗” 的直接伤害,各种残酷的身心摧残,无所不用其极!校园陷入一片恐怖。这种恐怖并非外部的直接介入,可悲的竟然是同学间的互斗。那种张牙舞爪的嘴脸,争先恐后的丑恶表演,难以让人相信这是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,简直和下三滥的流氓打手别无二致,是人性丑恶、凶残本性的大暴露。虽然大多数人是被迫无奈,或者只是想捞点政治资本,但个别歹毒的人,却是处心积虑的乘机谋害:有人公开发出就是想把人整死的刑事犯罪叫嚣!自然也不乏全然不念同学情谊、落井下石之徒,出卖别人以求自保之徒。期间,连我母亲去世都被阻止去奔丧,实在是残无人道、丧尽天良、灭绝人性、丧心病狂!虽然当时足可置人于死地(确有同学被逼自杀了,被整疯了!),好在我淡然处之,心态坚毅,冷眉横对:看能横行到几时!终于经受住了人生的重大考验。直到毕业前个把月,可能象我这样响应号召“关心国家大事”、口无遮拦的大学生太多了,终于传来了“最高指示”:“年幼无知,胡说八道;上帝保佑,不作处理。”,我才绝处逢生了 。
但在毕业分配之后,离开学校之前,我却惊人地得到证实:就连当时的工宣队也并没有批准对我的批斗!这是本班蔡姓工宣队员亲口对我说的。他说他从来没有参加过对我的批斗会,就是证明;而且对有些“过火”的做法,他也出面制止了的;确实:仅有的一次对我架“飞机”,很快被他挡开;对我搞“车轮战”逼、供、信,也只进行了一个晚上。(当然和我的应对策略也有关系)。而鉴于当时的混乱局面,他们也不好“打击同学们的革命积极性”,只好放任自流!至此我才明白:我遭遇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非法阴谋侵害!罪魁祸首就是本班那两个臭名昭著的歹徒、恶棍及其帮凶!在当时的情况下,即使如此,也无能为力维权了。也正因为如此,别人后来都得到了“平反”,我却至今不了了之!
说起这段黑暗的岁月,也不能忘记难能可贵的光明的记忆:在这种险恶的境遇下,仍然有秉持良心、坚持正义、道德高尚的人,例如我同班有一位可敬的同学,就敢于公开地同情和卫护着我,并仅仅因此而受到牵连;他的壮举使我增添了很大的希望、信心和慰籍!(好心有好报:他仍然被分配到了最好的地方北京)。
1970年7月,我被惩罚性的分配到边远的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,却为我提供了一个一展身手、命运转折的的机会。为了发展少数民族地区的广播事业,我几乎徒步走遍了哀牢山脉的山山水水,亲力亲为,多有建树,更是从无到有的亲手创建了当地的电视事业,与少数民族兄弟结下了深厚的感情,被视为“天降神人”、“电视之父”,很快就入了党,走上领导岗位。1975年10月我离开楚雄的时候,几乎是万人空巷,领导和群众夹道欢送,鼓乐齐鸣,鞭炮声绵延数公里;虽然送我到火车站的是一辆解放牌大卡车(装满了老乡们送的土特产),我却感觉到是全世界最好的辉煌事业的检阅车!站在车顶,挥手瞬间,回想起几年前遭受的苦难,感慨人间冷暖两重天,面对淳朴忠厚的少数民族父老乡亲,看到艰苦奋斗带来的造福一方百姓的丰硕成果,眼泪禁不住哗哗地流下来!
1975年10月回到武汉,立刻投入到全国第一个大型引进工程—武纲07工程的建设,一直做到大型国企子公司的总工程师;获得过省部级的科技进步奖、国家发明专利。事业的足迹延伸到国外。
足矣!身体健健康康,事业小有成就,家庭幸福美满,生活舒心自在。
命运啊!我要衷心地感谢你的公平、宠幸和厚爱!虽然安排了那么一场苦难。
哲人说:要感谢那些折磨过你的人:是他们激发了你的潜能,增添了你的经验和智慧,磨练了你的意志,助推了你的成功!这话或许不无道理。但这种结果是恶毒的心万万没有想到的,他们的报应又另当别论。
这就是一个文革前最后一届65级普通大学生的传奇遭遇。
回顾历史,是为了警示未来;对后来毕业的人,可能已经无法理解下毒手把同学往死里整的历史惨剧。被整的大多数同学后来的表现证明:当时几乎毁掉了整整一代国家建设的栋梁之才;足见,高等教育要把真、善、美的人性道德教育放在第一位是多么重要!大学如果教出一些奉行把整人害人作为向上爬的人生之道、心地歹毒的人,对社会的危害尤其剧烈,实在是天大的不幸。
(为母校华中科技大学60华诞征文所作 修订于2012年夏)
附录:
笑谈“毕业鉴定”
大家还记得我们的毕业鉴定吗?本来是个严肃的事情,却被搞成了历史滑稽剧:当时规定的格式,开头的第一句话是最重要的政治评价,是这样来区分等级的:一等的是:最最热爱毛主席,二等的是:非常热爱毛主席,末等的是没有形容词:热爱毛主席。许多人就是为了捞到一等的金字招牌而苦心经营、挖空心思、钩心斗角,甚至伤天害理的,以为这样就可以荣华富贵一辈子了。
我当时已经被打入另册,攻击了 “亲密战友和接班人”,自然不会有此奢望了,所以我自己的第一稿是这样评价的:“对不起老人家,我没有能够热爱你!”谁知被工宣队找去谈话:“你怎么不写热爱毛主席?”,我说:惭愧,我不够资格啊!“你没有看学校公布的样板吗?比你严重多的人都写了。”我说:哦,我也能这样写?“当然能,只是你热爱的程度没有别人高而已。”我喜出望外:是热爱毛主席的,当然就不是“反革命”了,立刻写上了,而且获得全班“一致通过”。我不禁暗暗叫苦:疯狗们啊,既然你们人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儿戏和闹剧,又何必这样下毒手整我啊!后来我想了一个晚上才明白:如果有不“热爱毛主席的”人从他们的手中毕业出去,那军宣队、工宣队怎么交代啊!?
谁知想的也不完全对:后来听其他班的同学说,他们那里居然还有这样的版本:“犯有严重罪行,犯有罪行;犯有严重错误,犯有错误。。。。。”,恐怖!
还有人回忆说,就是本班那个没有正规读过一天大学、不学无术、眼斜心术更不正的恶棍,当时是这样恬不知耻地给自己贴金的:“基本上掌握了无产阶级革命斗争的艺术!”呵呵,给个杆子,还真把自己当猴了!以为无法无天一时,就可以为非作歹一世了。“尔曹身与名俱裂,不废江山万古流”,丑剧终于谢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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